「會讓牠生BB嗎？」

        不要假惺惺扮淑女裝作怕羞仔了，這個問題，不論是發問，或被問，你都曾經問過，而且許多次，而問得最多的，便是你自己問你自己──「我會讓牠生一次嗎？」

        這個問題，只有養狗的，才會問得最頻繁，我沒有見過養龜的，會像我們般皺眉面青，為了這個生兒育女的問題而煩腦，或帶著冷血蜥蝪走到森山大野外，為自己的「兒女」尋找合適的另一半，傳宗接代。

        如果你是養龜的，我深信，閣下應該少了一份產前喜悅，因為，實在很難想像養龜的朋友，會為了你的寶貝的下一代，去進行千千萬萬種不切實際的聯想及幻想；你晚間不會輾轉反側，心煩意亂地想著，菱形配矩形的龜殼紋，生出來變成了圓形的後果？或者，你也不會真的帶著蜥蝪阿賓，走到大沙漠中，尋找蜥蝪阿珍交配，希望可生出蜥蝪賓珍，然後再聯想日後可以拖著牠們一家三口，連同自己在內，在旺角勝利道放蜴時順道教牠們「Sit」的溫馨場面。

        但養狗的，這種聯想及幻想，會天荒地老地不斷出現著。

        由金金四個月大開始，我便一直精神病地反覆問著自己，以及從無間斷地被其他愛犬人士，以近乎質問地詢問著這個問題。金金現在三歲了，我仍像「食帶」般不停原地徘徊……如果真的讓金金生一次……如果，一胎生四隻，最好起碼有一隻是女，沒辦法，就有份外父癮，那我就留一隻女的，其餘的，送人。

但如果全是男呢？那就他媽的又再皺眉面青了，沒辦法，就有份外父癮嘛。

那還是不要生了。但阿邊個個妹個男朋友的哥基又真的很合心意，因為真的很難找到這種品種，一看便知那隻男的基因很薄弱，所以生出來的，一定會像金金多一點（失常狂笑）。

        最終，想到欄王劉翔都復出了，我的精神病還未醫好，仍然自言自語自問自答。該生？還是不生？

然後，你開始認為，上天會給你答案。

但該如何與上天聯絡？

比較原始的，便是擲公字。

所以，你拿著一枚硬幣，為了公道起見，你不敢用食指與姆指挾著硬幣，以免早知那邊是公、那面是字，所以，你便用食指與姆指挾實硬幣邊沿，這時，你還故意抬頭望天，縱使你已看不到硬幣了，但你還是合上雙眼，可是雙眼又不完全緊合，而是上下以極速像鬼上身一樣地抖動著，不要問我為什麼了，天知地知，你自己最清楚你自己內心的魔鬼與天使正在抗衡著。

再然後，你輕輕把硬幣放在另一隻手中心，你那隻手，不敢馬上緊握硬幣，同上，為了公平起見。

這時，你的心頭怦然跳動，因為決定性的一刻來臨了！

「叮」的一聲，硬幣在空中滾動著，這時你又馬上垂下頭，以免自己看到那邊是公、那面是字，同上上，為了公平起見。

硬幣「兵令嘭冷」地跌墮於地。你迅速睜開眼睛，駭然發現是公面！

是公面！

你終於舒一口氣了！

但公面是什麼？

你忘了選擇。

然後你洩了一口氣，那種煎熬的內心鬥爭，想不到還要來多一次。

所以，你拿著那枚硬幣，為了公平起見，你不敢用食指與姆指挾著硬幣，以免早知那邊是公、那面是字，所以………………………………………………………………

        硬幣「兵令嘭冷」地跌墮於地。你迅速睜開眼睛，駭然發現是公面！

是公面！

你終於舒一口氣了！

但公面是什麼？

你又忘了選擇。

然後你洩了一口氣，那種煎熬的內心鬥爭，想不到還要來多一次。

(閱讀全文)

金金與吉吉還未絕育，但朋友的狗隻一般都已做了絕育手術，一向過度活躍得如癲癇般的小朋友，在絕育手術後的三天，果真性情大變，由失控毫無意識地慣性狂叫，到連續三天三夜昏睡不起，都曾令一眾天下父母暗暗欣喜，「我個仔終於定性了！」

痴心妄想！

絕育手術後，幾癲癇都不得不性情大變，那種痛苦，直教人肝腸寸斷，那還有心思繼續忠於真我個性？

一隻真正癲喪無比的犬隻，絕育手術後帶來的平靜，只不過是幻象般的海市蜃樓。三天，最多三天。平靜的日子不會超過三天。然後，牠的真我個性會還原得十分徹底，有些犬隻還在那三天的「休魚期」靜雞雞地加添了一些全新項目，比如從前明明對你那雙真皮五千多元的鞋了無興趣，絕育手術後的第四天，牠已經躺在地上如吸鴉片煙般咬著皮鞋上晒電。

又比如，絕育前牠明明對忍屎忍尿忍得天荒地老都毫無怨言，今時今日卻大地任我荷，你一早醒來，看見地上如世界地圖，這邊一個小國、那邊一個大國，還有如喜瑪拉雅山般宏偉的奇峰座落於你的沙發椅上。

「斷估應該係……」

其實真的沒有什好投訴了，香港這片彈丸之地，人釘人的呼吸空間，原來可以柳暗花明又一園，讓人與狗走個你死我活，全園均有鐵門深鎖，即使阿崩叫狗愈叫愈走都走不出馬路橫死街頭，這一點，狗主可以一千萬個放心。

在香港而言，草地可算是極級清潔，狗主甚有公德心，我與金吉在那裡玩了四個小時，均不見孤獨老人或低智成人或腦筋打結的人渣，攜犬四處大小便而若無其事低頭沉思，全都是自律的狗主，便便都安然活埋於狗糞箱內，全園，一點兒惡臭也沒有。

那個公園，極佳。佳於還有一群小孩，大約是九歲、十歲左右，他們只有一班懷疑已燒了黃紙、大家在打機時出生入死過的好兄弟，這班小孩，看見一隻又一隻不同種類的大、中、小狗，高興得全身顫抖，圍著狗隻你追我逐。我帶著金吉，也不需要親自動手，已有一群小孩，歡天喜地跑過來，嚷著要拋皮球，見金金與吉吉咬著皮球走回來，又興奮得仰天狂笑，周而復此地，就消耗了大半天。

佐敦狗公園的地點，如不抱著「Complain！Complain！Complain！」的心態，應該算是頗方便，在文昌街，對面馬路是中電，再走十分鐘，便是百老匯電影中心。

教吉吉Sit，用上製造火箭的心力，牠還是時坐時笑時如聾子，扭盡六壬，玩具、皮球、零食連粗口都爆了八、九次，吉吉依然能夠不知是裝瘋賣傻，還真的是馬達不夠力，腦筋無法正常運作。食物牠第一時間吃個清光；玩具皮球兩時三刻便懶得再跑，索性躺在地上，一臉責怪你把牠弄得半死的樣子。

我不知道作為一隻狗，一隻家犬，留下那麼多體力幹啥？

吉吉就是喜歡懶洋洋，以及最好是有駱駝的反芻功能，可把孤寒主人賜予雞碎的零食每天反芻廿來三十次。

一頭如斯不長進的哥基，他媽的不知從何自行學會開Sliding Door，以及拉開鞋櫃，以及推開廚房門。

Sliding Door，即滑動門，如地鐵那種。

我那個Sliding Door櫃內存放的，是雞毛蒜皮的無謂物品，但給牠把所有咬個稀巴爛之後，心口還是忍忍作痛，雙手抱著支離破碎的膠片紙屑，全都叫不出名堂來了，極力想把物件還原，卻無法把它們起死回生，我想吼叫，不遠處已來吉吉的鼻鼾聲……

我死死氣地把其實本來都叫不出名堂的不知名殘骸扔掉。

鞋櫃！是我畢生惟一一次真的想殺死牠的一次！

吉吉，你知道嗎，我真的只有幾雙鞋罷了，破一雙，我心如刀割，如今四雙全軍覆沒，我的心臟已當場爆裂！

明天，我如何上班？！

穿什麼？我老婆的豹皮紋長靴？

你為什麼不咬破她的豹皮長靴？我最討厭那雙鞋。

廚房。

吉吉的確推開了有自動鎖扣的廚房門，看得出牠曾有想大肆破壞的念頭，只是吉吉的主人，即我，家徒四壁得打開冰箱內裡只得一陣冷風。在冰箱、洗衣機以及爐頭底下，只有與客廳不一樣色但同樣結構的地磚，吉吉放棄了，在廚房門外撒一泡尿便作罷了。

        又一轉眼，飛機已抵達新加坡。

        到達時間是凌晨時份，十二時多，一月十日。甫下機，那還可再等，由接機的阿叔與堂弟聯同老竇、阿媽驅車直往Yishun Blk 848狂吃至阿叔看著我狂笑。我帶著狂飽的肚子回到住了七年的阿叔家，緬懷過去得幾乎就要當場掉下眼淚。
        快要天亮了，還捨不得上床，走到露台，連抽兩支煙，空氣好得把尼古丁掩蓋得灰飛煙滅。在全家乃是虔誠得差少少可以升職為耶穌的基督徒家庭，我有曾打算過不要再在阿叔家抽煙，但無可奈何此情此景實在難以自制，看著絲毫沒有改變的街道，靠著窗旁，想到十多年前每天晚上都在這裡燃著香煙……
        煙在潮濕的天氣下浮浮沉沉，歷久不散。我吸著煙，很想可以走回十年前，卻不試圖改變什麼，只想可以再多走一次，讓我再享受多一次無憂無慮。

        對了，自回港後，確實忘了無憂無慮的感覺。
        那兩支煙，拾回了十分鐘那種感覺。

        翌日，在附近吃過早點，便由阿叔驅車往馬來西亞探親。無休止地工作了一年，來到這裡由馬來亞風光迎面而吹，害得我整天昏昏欲睡，在二姑姐家睡到失控。睡到中途，眼睛還是半閉之時，徒然見十多個榴槤鋪天蓋地橫躺在小茶几上，向著我大叫：「吃我！吃我！」我徒地如像雷殛般直跳起來，張開口便吃了半個，二姑姐本來想禮貌地叫我多吃一點，看到我這副德性，甚感無奈，惟有看電視。
        吃著吃著，也不知道自己何時吃完，何時又睡著，到我再有知覺的時候，聽到阿叔拍著我的大腿，叫我起來，準備去吃晚餐。我看看時間，才他媽的五時三十五分，嘴裡還飄著陣陣榴槤香，搓著肚子，便起程聯群結隊地去吃海鮮。
        馬來西亞不多餐館，與新加坡一樣，都是露天的所謂「咖啡室」，亦即我們稱之為的「大排檔」。那所大排檔的掌舵，是我表哥，即我二姑姐的兒子，一向不知道他做著什麼生意，後來不知怎的，在近兩年才學起當上大廚，開設自己的海鮮餐館。雖則才兩年的時間，他媽的那些菜肴全部好吃得我完全沒有發覺二姑姐在我耳邊問問題問了兩個多小時，一直到我見到二姑姐一臉「冇家教」的樣子看著我媽媽，我才知道我吃得太沉醉。
        晩上，阿叔叫我留下，翌日才回新加坡，他還未說完我已拒絕。很冷酷，但我的而且確一口拒絕。太不可能了，我所有朋友都在新加坡，加上晚間在馬來西亞是極度閒著的，我他媽的來旅遊，閒著那裡確實浪費飛機票而且會有報應。晚飯後，由阿叔駕車，十時許回到新加坡，竟然有種思鄉解脫的感覺。馬上撥了數通電話，相約老友到樓下「咖啡店」閒坐，宵夜，不停地吃不停地講，笑著吃著，時間不停流逝，回到阿叔家已是一月十一號的凌晨三時許。
　　這天沒有在露台抽煙了。

        翌日，獨自跑到Orchid Road，走了個多小時。雖則我留戀新加坡，雖則沒有太大的改變令我的回憶更加實在，但購物中心十年間依然保持原狀，就實在未免有點身那個。
　　走得我悶極一時之時，電話響起來了，是舊舊舊舊女友。
　「我兩點有空，吃飯吧。」舊舊舊舊女友提議。
        這個舊舊舊舊女友，早已結婚然後離婚了，身形也隨著事業成功所帶來的財富漲了兩倍。暫且不要恥笑，她肥得一點也不難看。

        看看手錶，尚有時間，便一直向前走。至於前方到底是什麼，不重要，反正舊舊舊舊女友有車，我去到哪兒，她便在哪兒兜我。我走著走著，原來已兩點半，肚子餓得利害，便隨便走進一地庫Food Court吃起海南雞飯來。才四、五塊坡幣（約廿五港元），已吃得我滿腔熱淚，比起那所稱排長龍勝利道那數十元一碟禮貌與笑容均雙飛欠奉的正宗雞飯好吃多了。
　　才剛剛吃飽，電話來了，是舊舊舊舊女友。
        「在哪兒？」
        我問了海南雞飯的職員我的所在，我不懂他說什麼，只是重複了他的音節，舊舊舊舊女友聽得懂，五分鐘後在附近接我上車。才走出Food Court，便下起大雨來──是的，我們在香港看到的天氣報告的確如實報導，新加坡天天都他媽的來陣大雨，把你搞得狼狽不堪，然後放晴。你不信，由明天開始，自己做個統計，新加坡的而且確天天下一次雨給你看。
　　沒有下雨那天，應該是香港報導失實。
        雨勢極大，舊舊舊舊女友的車在沒有撞死人的情況快速停在路旁，我急忙跳上車，她便問：「吃過什麼？」
        我說：「雞飯。」
        舊舊舊舊女友頭也不回，說：「好！」
        我不知道為麼舊舊舊舊女友說好，後來我知道了，因為她車我去到一處她認為是新加坡最好吃的雞飯店，原來她剛才是問：「要吃什麼？」
        我看著那所雞飯店，聳聳肩，Well，what the hell，遇雞食雞，見飯吞飯，反正好吃到不得了，我樂在其中。不要怪我煩，我真的很想再說一次，新加坡的海南雞飯，比起那所稱排長龍勝利道那數十元一碟禮貌與笑容均雙飛欠奉的正宗雞飯好吃多了。
        與舊舊舊舊女友，天南地北，談個不亦樂乎，愉悅得無與倫比。這個時候，我不禁暗自不知所謂地打量了自己一下，我根本應該是個不錯的男人嘛，因為我幾乎沒有一個前度女友拒絕或厭惡與我保持聯絡，或通過電郵或電話或有機會見面，這麼多年來，我與他們還是沒有間斷過聯絡。
        依然能保持如斯的好友關係，我對自己說，無論如何，我與他們從前的所有，都是快樂居多的。
　　不然，那還可能有今日這樣愉快的局面？  
        一月十五日，早上，十時許，與舊舊女友見面。
        她結婚了，生了兩個，都是男的，一個四歲，一個三歲。還要再生，因為老公想有個女兒。那天與舊舊女友坐在真正的咖啡店，是市中心的一間酒店附設的。我們並不單獨見面，還有我的男性朋友，我與舊舊女友沒有什麼要避嫌，反正我這個朋友，舊舊女友也認識，我們三個說個沒完沒了，兩小時閒談中笑得各自流著眼淚。
　　過癮。
        看著舊舊女友，生了兩個了，絲毫沒有啥改變，當中包括身材與樣貌與性格與言行與舉止等等等等。大家都曾經愛得很轟烈，她就是差一點要過來香港工作，然後應該是雙宿雙棲，再然後她應該是跟著我一世過著窮困日子，再再然後她嘴裡從不會說後悔，但我卻悔恨把她弄得如斯下場。
        想到這裡，雖然很膚淺，但我卻情不自禁想起了鄧健泓的《十年後的你》。十年後的你，生活得很愉快，少奶奶，整天忙著接送兒子上學放學，與老公一年兩次外遊，你什麼都沒變，只是愈來愈幸福了。噢，還有這些話，應該可以借用：  

        忘記多少派對  還有些紙炮碎 
        十個歡欣聖誕陪伴你是誰 
        元旦一一過去 年鑑都給壓碎 
        事過境遷再遇從前伴侶 
        問安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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